《爱是琴键上的荆棘》 第2章 在线阅读
5.
看着这片曾经和外婆待过的土地，我心里涌出无限的温暖。
我那停滞了许久的21岁，终于在这个春天，伴随着杭市的微风开始重新转动。
杭市的春樱坠在青石板路上，被运河揉碎成粉色的涟漪。
我找了一处靠近河边的小院，好在在沈家的这几年，我存了不少积蓄。
足够我后半辈子和孩子悠闲生活了。
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很悠闲，我的人生完全而独立的由自己掌控。
我在二手交易市场给自己淘了一架钢琴有价无市的钢琴。
和卖家见面的那天，我有些惊讶。
我没想到有这台钢琴的竟然是一个这么年轻的男孩。
他倚在斯坦威钢琴边擦拭琴凳，随口哼的曲调是我二十岁写的《雨巷变奏曲》。
见我没动静，他主动开口。
“你就是买家？真有眼光，要不是家里放不下了，这台钢琴我才不舍得卖。”
我冲他笑了一下，随后走到钢琴旁。
轻轻弹了几段旋律。
男孩看着我的眼神，瞬间变得炽热起来，满是惊叹与赞赏。
“你的技术这么好！有考虑过今年参赛吗？”
我微微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了，我已经离开赛场很多年了。”
“可你的技术不去参加比赛惜才了啊！”
随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
“我叫萧安，是个音乐制作人，你有想法可以随时联系我。”
我看着烫金边的名片，觉得一切都不太真实。
接下来几天，萧安几乎天天围着我身边转。
我也被他慢慢感染，渐渐驱散了我心中长久以来的阴霾，我的心情也随之愈发明媚起来。
某天下午，我们外出找灵感，回来的路上，在我家门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
可那个身影看到我后，一步步朝我逼近。
我终于确信了，是沈云舟，他来杭市了。
站在我旁边的萧安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冲我露出疑惑的神色。
我呼吸频率乱了乱，随后拉着萧安的手转身就往回走。
背过身的瞬间，我的胳膊被沈云舟强制拉住。
他看着我，眼里竟然有一丝受伤。
“江知夏，他是谁？”
我幻想过很多次和沈云舟再次相遇的场景，可我没想到他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我冷了冷神色，看着他晦暗不明的眼睛。
“跟你有关系吗？”
沈云舟愣了一瞬，他似乎没想到，向来对他唯命是从的我，也会有这么尖锐的一面。
“江知夏，闹够了就跟我回家。”
沈云舟不耐的皱了皱眉。
“沈先生，我没有闹。我是真的不想继续留在沈家了，请你看在过去七年我为沈家效力的份上，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沈云舟面色冷的像冰。
他刚想伸手拽住我的胳膊，就被旁边的萧安一把拦下。
“这位先生，你难道没听到知夏说了，不想跟你回去吗？”
萧安脸上没了以往的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难得的正经与严肃。
我拉住萧安的胳膊，冲他摇了摇头。
“萧安，我们走吧。”
我没再顾及沈云舟的眼神，拉着萧安回到了车里。
6.
和萧安在外面兜了很久的风，我才慢慢悠悠地回家。
看到家门口空无一人，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次日清晨，我照常早早起床。
打开家门后，看到了坐在我家门沿上的沈亦。
晨雾弥漫，在青石板路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沈亦蜷缩在门前，身形单薄，像极了他三岁那年赌气等我买棉花糖的模样。
看到我来，他脸色微变。
“江知夏，我承认你这招欲擒故纵用的很好，爸爸特地从云市赶来接你，你很得意吧。”
我皱了皱眉。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吗！故意离开家这段时间，不就是为了想引起爸爸的注意吗！”
我看着沈亦难掩愤怒的脸，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沈亦真的以为，我离开了他们沈家就活不下去了吗？
“沈亦，我说过，离开沈家是因为我真的呆够了，请你不要自己臆想一些根本不存在的事好吗？”
沈亦还没开口，沈云舟从院子后面缓缓走来，显然他是偷听了好一会了。
看到他，我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沈先生，我以为昨晚我已经说的够清楚了。”
沈云舟眉头紧紧皱起，像是有些不解的看着我。
“江知夏，你为什么想离开，沈家给你的荣华富贵，够你用一辈子。”
看着他的脸，我不由觉得有些可笑。
或许在沈云舟眼里，我一辈子都该是他的附属品。
“因为我不想在围着你们两个转了。七年前和你结婚已经是一场错误，我不想一错再错。剩下的人生我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其实刚和沈云舟在一起的时候，也有过一段甜蜜的时光。
那时我初入沈家，对豪门圈子里的那些规矩一窍不通，常常在各种场合出尽洋相。
沈云舟会一点点的教我豪门礼仪。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透着优雅与风度。
看着身边英俊又体贴的丈夫，我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渐渐沉沦。
有一回，沈云舟喝的烂醉回家，抱着我不撒手。
我既又些心疼的喝多了身体不好，心里又有些甜蜜，他终于能多依靠我了。
他把我压在床上胡乱的吻着，随后在我耳边轻轻低喃。
“念念，我好想你。”
听到这个名字，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逆流。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才明白，我在沈云舟眼里仅仅只是乔念念的一个替身罢了。
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我。
想到这里，我几乎以一种决然的眼神看着沈云舟。
“沈云舟，在沈家的这七年，我自认为已经做的够好。现在我不欠你们沈家什么，所以也请你放过我，不要再来打扰我。”
“那你肚子里的孩子呢？”
沈云舟的话犹如一声平地惊雷，我下意识的抚摸自己的小腹。
过去七年，我已经失去过三个孩子，我不能再让我的孩子白白消失。
“你想干什么？”
我警惕的看着他。
“江知夏，你难道不想让我们的孩子过上更好的生活吗？只要你愿意回来，我答应你，你的孩子也可以有继承权。”
沈云舟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抛出一个极具诱惑的筹码。
7.
沈亦不可置信的看着沈云舟，他没想到一向疼爱自己的爸爸，会说出这种话。
“爸爸，为什么要让她的孩子获得你的财产！你明明说过我才是你唯一的孩子！”
他的眼眶瞬间红透，毕竟刚满九岁的孩子，情绪都写在脸上。
可沈云舟却皱了皱眉，厉声呵斥道。
“沈亦，怎么跟你妈妈说话呢？平时教你的东西都进到狗肚子里去了？”
沈亦被吼的眼泪直掉，他抽泣的看着沈云舟。
沈云舟却不像以前一样惯着他。
“现在立刻跟你妈妈道歉！”
沈云舟的话带着不容置疑。
沈亦握紧拳头，抽抽噎噎的跟我说了句妈妈，对不起。
我有些惊讶于沈亦的变化。
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从他嘴里听到对不起这三个字。
我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用道歉，沈亦，我已经不是你妈妈了。”
随后我认真的看着沈云舟。
“沈先生，你们走吧，现在的生活我很满意，我不想再跟沈家有什么瓜葛了，我们到此为止。”
说罢，我缓缓合上了小院的门，将他们隔绝在外，也试图将过去的一切都关在门外。
接下来几天，他们两个没再打扰过我，我也乐得清闲。
萧安建议我在杭市开一个琴行。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觉得他的建议可行。
于是这两天我着手办了起来。
没有沈亦和沈云舟的打扰，我好像慢慢的找回了自己。
又过了几个月，我马上到了预产期。
这段时间萧安一直围在我身边，我好像从来没有被人这么关心过。
我羊水破了的那天，萧安甚至比我都紧张。
也许是我肚子里的孩子为我带来的福气，生产的过程竟然无比顺利。
我看到襁褓中那个可爱的小生命，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血缘的奇妙力量。
思索良久，我为她取名为江明月，愿她的一生都能如明月般皎洁、明亮，不受尘世纷扰。
出了月子后，我又开始了琴行的工作。
来这里报名的小孩子有很多，每天看着这些孩子，我的心情也在一点点变好。
某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关上琴行的门，推着婴儿车准备回家。
不经意间，眼角的余光瞥见站在屋檐下的父子二人。
沈云舟站在阴影里，眼神隐匿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
倒是沈亦，半年多未见，他窜了些个头。
此刻，他正眼眶泛红地盯着我，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给你写过信，你为什么不回我。”
我这才突然想起那些每月准时寄来的信件，沈亦每个月都会给我写信，字里行间都在暗示我回沈家。
起初我还会看看，可次数多了，便觉得厌烦，一封都没回。
“我没什么义务当你的笔友。”
看着被我一手养大的孩子，此时我心里竟然没有什么波澜。
沈亦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在地，他死死的盯着我的婴儿车。
“是不是因为她！你有了孩子以后就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我警惕的把婴儿车往后靠了靠。
沈亦看着我下意识的动作，哭的更大声了。
“你个骗子，明明之前你说过的，会永远爱我！”
我稍微愣了一下，仔细想想确实是有这回事。
8.
那年我刚来沈家没多久。
沈亦骤然失去母亲，很没有安全感。
所以我每晚都会把他搂在怀里，轻轻的拍着他，低声为他唱摇篮曲。
有时候他会满眼泪痕的问我，会不会永远爱他。
那时候我看着怀里这个粉团子，怎么能忍心说不呢。
最初的那段时间，我们也有过很多温馨时光的。
我也曾经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能够相伴终生的家人。
可自从沈亦慢慢长大后，他慢慢与我疏远。
甚至开始拿最恶毒的语言来诅咒我。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就被他安上了一系列罪名。
我想，我确实真心实意的爱过他们两个。
只不过这种爱早就在沈家日复一日的磋磨中消失殆尽。
我看着沈亦红肿的眼睛，轻轻把手抽出来放在他眼前。
沈亦微愣了一下，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半步。
“沈亦，看到我手上的烫伤了吗。这是一年前你拿着开水倒在我手上留下的。”
洁白的双手上偏偏有一道丑陋的疤痕。
琴行的老师每次看到都会觉得可惜。
“在你拿着滚烫的开水冲着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的妈妈。”
沈亦颤抖着身子，不敢看我。
沈云舟也有些动容，或许他们从来没想过，我手上的疤会这么刺目。
毕竟手是钢琴家的生命。
沈云舟喉咙滚动了一下，他艰难的开口。
“对不起知夏，我知道你在沈家受委屈了，你跟我回家好吗？我和小亦一定会好好对你。”
我看着沈云舟有些憔悴但依旧英俊的脸，不可抑制的笑出了声。
“沈云舟，我们在一起七年，你从未正眼看过我。在你眼里我一直都是乔念念的替代品，现在你在这里假惺惺的演给谁看。”
沈云舟听了我的话，眼里闪过几分不易察觉的受伤。
他拉住我的胳膊，有些激动的开口。
“知夏，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曾经我以为，这辈子我只会爱乔念念这一个女人。可是，自从你来了沈家，我发现自己的心逐渐被你的一举一动牵动。我痛恨这样朝三暮四的自己，可我却无能为力。”
“所以我只好把这种恨意强加到你的身上。可就算这样，我还是无法抑制的爱上了你。知夏，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从未在沈云舟脸上看到过这么小心翼翼的神色，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这时街上已经围过来不少人，他们对着沈云舟父子俩指指点点。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
“跟我回家说吧。”
沈云舟面色一喜，轻轻帮我拉开了车门。
车平稳的在我的小院门口停下。
他们两个紧紧跟着我，像是怕我走丢。
我有些无奈的开了门，引他们两个进来。
9.
“随便找个地方坐吧。”
我没有过多的寒暄，因为我不认为我们是可以坐在一个桌子上喝茶的关系。
沈亦看着满屋子的婴儿用品，眼眶忍不住又开始发红。
他扯着我的裙摆，低头垂泪。
“妈妈，你现在更爱妹妹了是不是。”
没等我开口，他又自顾自的继续说。
“妈妈，你知道吗，你不在，再也没人帮我做核桃酪了。”
沈亦很喜欢吃核桃酪，但偏偏做这道甜品步骤又很复杂。
所以每次他想吃这个的时候，我早上都要提前两个小时帮他准备。
我没有理会他眼中的神色，淡淡的开口。
“你们家厨师不是很多吗，沈家不至于落魄到连一个会做核桃酪的厨师都请不起。”
“可是妈妈，我就想吃你做的。”
“沈亦，你知道做核桃酪我要提前准备多久吗？每天早上你起床上学，桌子上就已经摆好核桃酪了。可你知道为了它我要提前两个小时起床吗？”
“你都知道，正因为你知道，所以你才每天都要吃这道甜品。甚至大多数时候，你只是看了一眼就把它倒进垃圾桶里。你爱的根本就不是这道甜品，你只是想看着我精心准备的东西被丢掉而已。”
沈亦目光躲闪，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沈云舟听完我的话，眉头皱的更深了。
他当然不知道，做这一道甜品要准备多久。
毕竟在我每天起床的时候，他还在熟睡中。
他面色不善的看着沈亦，眼里多了些怒意。
“沈亦，跟你妈妈道歉。”
沈亦从沙发上下来，恭恭敬敬的在我跟前鞠了个躬。
“妈妈，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他这次道歉带了一些真情实意。
可这些对我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刚想赶他们两个出去。
怀里的明月开始哭了起来。
我小心翼翼的拍着她的背，低声轻哄。
对面的父子二人俱是一愣。
特别是沈亦，毕竟他很久没有看到过我这样温柔的神情了。
“知夏，跟我回去吧，带上我们两个的女儿一起。”
“我会给她最好的资源，最优渥的环境。甚至以后她可以和小亦平等的享有继承权。我会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
沈云舟面色认真，他郑重的看着我怀里的明月。
可我却连头都没抬。
“不需要，我们家明月只要平安健康就好。”
沈亦低声啜泣。
“妈妈，妹妹是你的孩子，难道我就不是了吗？”
我看着他，久久不语。
“沈亦，在你把我推到桌角的那一刻，你心里应该清楚，我们的母子情分早就散了。”
听完我的话，他的小脸顿时没了血色。
沈云舟带着心疼的目光看着我。
“知夏，小亦毕竟只是个孩子。现在他长大了，知道错了，不会再对你做那些事了。”
我轻轻笑出声。
“我不需要了，现在的生活我很满意，你们走吧。”
10.
见我下了逐客令，沈云舟向来平淡无波的脸上多了几分着急。
“知夏，求求你了，回来吧。你不在沈家的这段日子，我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自从你离开沈家的第一个晚上起，我对你的思念就像潮水，在没退潮前，我从未意识到自己竟被这般浓烈的情感深深裹挟。你能再给我一个机会吗？”
“沈云舟，我想你应该清楚。当年我为什么会嫁到沈家，如果不是你们诱惑我妈跟她签下了契约，这辈子我都不可能踏入沈家的大门。我们两个的七年，是被强行锁在一起的。所以即便在这七年里，你对我诸多冷淡与不善，如今的我，也无意再去责怪你什么”
“只是我真的累了，我再也不想当别人口中的沈太太，又或者是沈亦妈妈。在这七年里我无数次的失去过自己的姓名，我从未真正的当过自己。现在我终于慢慢找回自己了，请你们两个放过我。”
沈云舟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很久。
他一声不吭的带着沈亦离开了我家。
我静静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竟意外地平静，
明月一天天的长大，看着她我的心几乎都要化了。
这段时间，我也重回了赛场。
尽管当年受伤的手，并未完全恢复如初，可当我踏上那熟悉的舞台，指尖触碰琴键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油然而生，我尽情享受着在赛场上的每一刻。
三个月后，命运的齿轮终于转回正轨。
在万众瞩目的颁奖典礼上，我终于捧起了那座七年前便该属于我的奖杯。
璀璨的聚光灯洒在身上，映照着我灿烂的笑容，这一刻，所有的付出与坚持都得到了最完美的回报。
萧安手捧着鲜花，满脸笑意地在台下等候，我快步走下舞台，接过他手中的花，满心感激地给了他一个真挚的拥抱。
同时我也瞥见了拐角处的两个身影，稍微愣了下神。
萧安关切的问我怎么了。
我冲他笑了一下。
“没什么，看到了几只蚊子。”
我抬脚走出会场，萧安跟在我的身后。
夕阳的余晖倾洒而下，将我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萧安的眼神在橘色的夕阳下衬的发浓。
他看着我，温柔开口。
“走，我们回家。”
我轻轻笑了一下，这一刻我终于真切的感受到，什么叫家。（完）
